Short Story

《椒殿私诫》

《椒殿私诫》

长信宫的更漏滴到三更时,苏婉才提着琉璃宫灯,独自穿过游廊。她特意换了身月白云纹罗裙,腰间束得极紧,更衬得身段窈窕。守夜的宫女们早已被遣散,这是她和皇后沈清仪之间的默契——每月十五,椒房殿不留旁人。

殿内只点了两盏鎏金鹤形灯,光线昏黄暧昧。沈清仪坐在西窗下的紫檀榻上,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温润的白玉戒尺,正在灯下细细端详。听见脚步声,她未抬眼,只淡淡道:“来了。”

苏婉将宫灯放在门外,掩上门扉,这才缓步上前,在沈清仪脚边盈盈跪倒。青石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罗裙渗上来,让她不由轻颤了一下。

“妾身来请娘娘责罚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尾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颤。

沈清仪终于抬眸看她,目光如古井无波:“这次又是什么由头?”

苏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展开来,里面是几片碎了的羊脂玉佩。“妾身今日在御花园‘不慎’摔碎了淑妃娘娘赏的玉佩。”

“不慎?”沈清仪的唇角似乎微微扬起半分,“本宫记得,那是淑妃炫耀皇上新宠时拿出来的物件。”

“是。”苏婉垂首,耳根却已泛红,“妾身听着刺耳,手就滑了。”

殿内静了片刻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。沈清仪放下玉尺,指尖轻轻敲着榻沿:“婉儿,你总是能找到最合适的借口。”

这不是假话。自三年前苏婉还是刚入宫的才人时,一次偶然被沈清仪责打手心后,她就发现唯有在疼痛与羞耻中,自己才能从深宫沉闷的桎梏中喘一口气。而沈清仪——这位以端庄贤德闻名的六宫之主,竟也默许了这种隐秘的仪式。

“褪了吧。”沈清仪忽然说。

苏婉的手指顿了顿,然后抬到腰间,解开了丝绦。外裳滑落在地,接着是中衣,最后只剩一件素纱小衣和绸裤。春夜的凉意抚过肌肤,激起细密的颤栗。她咬了咬唇,主动伏到榻上,将脸埋进双臂间。

沈清仪起身,绕到她身侧。玉戒尺的凉意隔着薄绸轻轻划过那处浑圆,苏婉的身体立刻绷紧了。

“二十下。”沈清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自己数着。”

第一下落下时,声音沉闷而克制。疼痛并不剧烈,更像是深水中的涟漪,缓缓荡开。苏婉轻轻吸了口气:“一。”

第二下重了些,绸布摩擦肌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“二。”她的声音开始不稳。

玉尺起落,节奏平稳。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区域,疼痛层层累积,从表皮渗入肌理,再浸入骨髓。苏婉的计数声逐渐破碎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手指紧紧攥住了榻沿的锦缎。

“十……十一……”到第十二下时,她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,不是因为疼,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宣泄。深宫中的委屈、妃嫔间的倾轧、圣驾久不至的寂寞,都在这疼痛中找到了出口。

沈清仪停了停,玉尺轻抵在那已发热的肌肤上。“疼吗?”

苏婉点头,又摇头:“疼……但妾身受得住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细若游丝,“请娘娘……继续责罚。”

接下来的几下,沈清仪加重了力道。玉尺破风的声音变得尖锐,落下的响声也更加清脆。苏婉的身体随着每一下击打而轻颤,绸裤下已能看见逐渐明显的红痕。她咬住手臂,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。

“十八、十九……”数到二十时,她已浑身脱力,后背渗出薄汗。

沈清仪放下玉尺,却没有立刻叫她起身。而是坐在榻边,伸手轻抚那些伤痕。指尖所及之处,苏婉都会轻微地瑟缩,不是躲避,而是更加贴近。

“为何非要如此?”沈清仪忽然问,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疲惫。

苏婉侧过脸,眼角还挂着泪珠,却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:“因为这深宫里,只有在这里,妾身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。”

沈清仪的手顿住了。许久,她叹了口气,将苏婉扶起,拥入怀中。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,只有两个深宫女子之间才懂的孤寂与慰藉。

苏婉靠在她肩上,身后的疼痛还在持续地散发着灼人的热度,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。在这个拥抱中,她不再是苏婕妤,沈清仪也不再是皇后,她们只是两个需要彼此确认存在的女人。

“下次,”沈清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“若再寻借口,本宫会当真重罚。”

苏婉轻轻应了一声,她知道这不是威胁,而是承诺——承诺她们之间这种扭曲却真实的连接,还会继续下去。

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,沈清仪松开她,取过一件自己的披风为她裹上。“回去吧,天快亮了。”

苏婉起身,每走一步,身后的疼痛都在提醒今夜发生的一切。走到门边时,她回头看去,沈清仪已重新拿起那柄玉尺,在灯下静静端详,侧影在墙上拉得很长,孤寂而端庄。

回到自己的寝殿,苏婉屏退值夜的宫女,独自站在铜镜前。她褪下绸裤,镜中映出肌肤上纵横交错的绯色痕迹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她伸手轻触,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,却让她不自觉地弯了唇角。

这些痕迹会慢慢消退,但疼痛带来的清醒和释然,却能在深宫的沉闷中持续许久。她知道,下一次月圆之时,她又会“不慎”打碎什么,或者“无意”顶撞哪位妃嫔,然后提着宫灯,独自走向椒房殿。

这是她们之间无需言说的约定,是金色牢笼中,唯一真实而鲜活的秘密。

长夜将尽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苏婉吹熄了烛火,趴在榻上,身后的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。她却在这痛楚中,沉入了数月来最安稳的睡眠。

而在椒房殿内,沈清仪仍坐在原处,玉戒尺静静躺在案上,映着渐弱的烛光。她的指尖轻抚过尺身,那里还残留着肌肤的温热。殿外传来早起的宫人细碎的脚步声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六宫之主的端庄面具又将戴上。

只有她和苏婉知道,在月色笼罩的深夜里,她们曾短暂地摘下过那些面具,在疼痛与抚慰中,触摸到了彼此真实的模样。

这深宫中的日子还长,而她们之间的私诫,还会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