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ort Story

宫怨深处

宫怨深处

“娘娘,请展卷。”

红烛在鎏金烛台上轻颤,将沉香木案上的《女诫》映得忽明忽暗。珠帘后,林王妃斜倚在锦榻上,一袭月白素衣衬得她肤如凝脂。她伸出纤纤玉指,翻开那本沉甸甸的典籍,指尖却微微发颤。

“今日读多少?”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吞没。

“第七篇,自省。”掌事女官云袖垂手侍立,面容沉静如古井,“娘娘昨日在太后面前的失仪,已传至陛下耳中。”

林王妃的睫毛颤了颤。失仪?她不过是提了一句江南的水患,提醒太后后宫用度或可稍减以赈灾民。这便成了失仪么?

“请娘娘伸手。”云袖的声音没有波澜。

林王妃咬住下唇,缓缓伸出左手。烛光下,那只手白皙得几乎透明,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曲。云袖从袖中取出一柄尺许长的玉尺,温润剔透,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
“规矩不可废,娘娘。”

玉尺落在掌心,一声脆响。林王妃浑身一颤,不是疼,那玉尺本就不是为疼痛而制。但这一击带来的羞耻感,却如电流般窜过她的四肢百骸。她的脸颊泛起红晕,呼吸微微急促。

“一。”云袖计数。

又是一下,更重些。林王妃的呼吸愈发急促,素衣下的胸膛起伏明显。她闭上眼,感受着那玉石与肌肤相触带来的奇异感觉——冰凉,坚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而在这权威之下,某种深埋心底的渴望开始苏醒,如藤蔓般缠绕她的心扉。

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受这玉尺的惩戒,是初入王府时。那时她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尚书之女,对着规矩繁多的王府生活诸多抱怨。老王妃便让云袖教导她“王府的规矩”。第一尺落下时,她羞愤欲绝;第十尺落下时,她竟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解脱——仿佛所有外界强加于她的期待与枷锁,在这一刻被简化为纯粹的感受。

“七。”

玉尺再次落下,这次偏了些,擦过她的手腕。一阵微麻的感觉扩散开来,林王妃不禁轻哼一声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宫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她慌忙咬住嘴唇,脸颊红透。

云袖的动作顿了顿,眸色深了些许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
“娘娘可知错?”云袖问,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。

“知...知错。”林王妃的声音细若蚊蚋。她真的知错么?或许知的是另一层错——她竟在这惩戒中寻得了别处无法获得的释放。在这深宫中,她的一言一行都被无数眼睛注视着,唯有此时,唯有此刻,她可以做回单纯的自己,一个会痛、会羞、会有反应的女子,而非永远端庄得体的王妃。

“还有三记,请娘娘谨记。”云袖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许。

最后三下落得极有节奏,不快不慢,每一下都让林王妃的身子轻颤。当最后一记结束时,她已微微出汗,额前几缕青丝贴在肌肤上,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云袖收起玉尺,恭敬退后一步:“今日功课已毕。奴婢去为娘娘取药膏来。”

“不必。”林王妃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就这样罢。”

云袖抬眼望她,两人目光在烛光中相遇。片刻后,云袖垂首:“是。那奴婢告退。”

“等等。”林王妃坐直身子,素衣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,“明日...明日还会来么?”

云袖静立片刻,声音几不可闻:“若娘娘需要,奴婢随时都在。”

珠帘轻响,云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林王妃独自坐在榻上,看着掌心淡淡的红痕,伸手轻抚。那痕迹不疼,却滚烫得惊人,仿佛要将她的肌肤灼穿。她缓缓蜷起手指,将那份灼热握入掌心。

窗外雨声渐密,敲打在琉璃瓦上,如泣如诉。林王妃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雨中朦胧的宫灯。这深宫如笼,她是笼中最精致的鸟儿,羽翼华美,却永不能真正翱翔。唯有那玉尺落下的时刻,她才能感到自己真实地活着,真实地存在着。
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林王妃吹熄烛火,在黑暗中褪去外衫。月光透过窗纱,洒在她身上,也洒在掌心那些即将消散的红痕上。她抚过那些痕迹,轻叹一声,那叹息中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满足。

翌日清晨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。林王妃对镜梳妆,镜中人眉眼如画,端庄娴雅,无人知晓昨夜种种。侍女为她更衣时,她特意选了件广袖长裙,将双手完全掩住。

“娘娘今日气色极好。”贴身侍女小翠边为她簪花边笑道。

林王妃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中的手,掌心仍隐约残留着那玉尺的触感,提醒她昨夜的真实。

午后,太后召见众妃赏花。御花园中姹紫嫣红开遍,妃嫔们锦衣华服,言笑晏晏。林王妃静坐一旁,听着众人奉承太后,讨论最新的绸缎花样与珠宝款式。她偶尔附和几句,笑容得体,心中却空茫一片。

“林王妃今日怎如此安静?”太后的目光忽然转向她。

众妃的视线齐集而来。林王妃心头一紧,起身福礼:“回太后,臣妾昨夜偶感风寒,精神不济,还请太后恕罪。”

“既如此,早些回去歇息罢。”太后摆摆手,目光已转向他处。

林王妃行礼告退,转身离去时,听到身后隐约传来议论:“...自那事后,她倒是收敛许多...”

“...可不是么,云袖姑姑的手段...”

她的脚步微顿,随即加快步伐,离开了那片笑语喧哗。回到寝宫,她屏退左右,独坐在窗边。窗外,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,自由自在。

“娘娘。”云袖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
林王妃回头,见云袖端着一碗药汤站在门边:“这是御医开的安神汤。”

“放下罢。”林王妃淡淡道。

云袖将药碗放在案上,却未离开。两人静默片刻,林王妃忽然开口:“本宫昨日读《女诫》,有一处不解。”

“娘娘请讲。”

“‘女子之德,静为第一’,然若心中不静,当如何?”林王妃抬眼望向云袖,眼中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。

云袖垂眸:“心中不静,则需外力规训,直至静心为止。”

“若...若外力撤去,心又不静呢?”

“那便需时时规训,不可懈怠。”

林王妃的呼吸急促了一瞬。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:“那便有劳姑姑了。”

云袖静静看着她,良久,从袖中取出那柄玉尺。这次,她没有计数,只是轻轻将玉尺放在林王妃掌心:“今日娘娘心绪不宁,不宜受训。这玉尺,请娘娘自行保管。待心不静时...自行斟酌。”

林王妃怔怔看着掌中玉尺,温润的玉石此刻却重若千钧。云袖行了一礼,悄然退下。

殿中又只剩她一人。林王妃紧握玉尺,那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尖。她缓缓解开衣带,素衣滑落肩头,露出圆润的肩。她举起玉尺,对着铜镜,轻轻落在自己肩上。

一道浅痕浮现。

她的呼吸乱了,眼中水光潋滟。玉尺再次落下,这次在另一侧肩头。疼痛很轻,羞耻却很重,重得她几乎承受不住,却又...甘之如饴。
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林王妃慌忙拉上衣衫,将玉尺藏入袖中。小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娘娘,陛下往这边来了。”
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
殿门被推开,一道明黄身影踏入室内。林王妃匆忙整理仪容,下跪行礼: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

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在她微乱的鬓发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:“爱妃平身。朕听闻你身子不适,特来探望。”

“劳陛下挂心,臣妾已无大碍。”林王妃起身,袖中的玉尺如烙铁般滚烫。

皇帝走近几步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:“既无大碍,今夜便由你侍寝罢。”

林王妃浑身一僵,袖中的手紧紧握住玉尺,指节发白。皇帝的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,留下不容抗拒的触感。她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臣妾...遵旨。”

窗外,暮色渐沉,又一场雨将至。而林王妃袖中的玉尺,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,等待着那隐秘的、羞耻的、令人沉溺的解脱。在这深宫之中,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囚笼,也各有各自的钥匙——或为权势,或为情爱,或为一柄温润而冰冷的玉尺。

夜雨如期而至,敲打着宫瓦,也敲打着林王妃紧闭的心门。她端坐镜前,任由宫女们为她梳妆打扮,涂抹胭脂,戴上繁复的头饰。镜中人美得惊人,却也陌生得可怕。

“娘娘真美。”小翠赞叹道。

林王妃淡淡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云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她时,可曾有过片刻波澜?可曾看穿她层层包裹下的真实模样?

“你们都退下罢。”她忽然道。

宫女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依言退下。殿中又只剩她一人。林王妃从袖中取出玉尺,在烛光下端详。玉石温润,映着烛火,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着柔和的光。她将玉尺贴近脸颊,那冰凉的感觉让她轻轻一颤。

门外传来通报声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她慌忙将玉尺藏入枕下,起身相迎。皇帝踏入门内,带着一身雨气与龙涎香气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带着审视与占有。

“爱妃久等了。”

那一夜格外漫长。锦帐内,林王妃如木偶般承受着帝王的宠幸,心中却一片死寂。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双手,另一柄尺,另一种触碰——冰冷、克制,却比这温热的肌肤相亲更让她颤栗。

事毕,皇帝沉沉睡去。林王妃悄悄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已停,月光破云而出,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。她伸手入枕下,握住那柄玉尺,冰冷的触感让她轻轻叹息。

忽然,她察觉一道目光。猛地回头,却见云袖不知何时站在屏风旁,静静看着她。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,看不清神情。

两人隔着半个宫殿对视,谁也没有说话。良久,云袖微微颔首,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屏风后。

林王妃握紧玉尺,掌心被硌得生疼。这疼痛真实而清晰,提醒她仍活着,仍有着不愿为人知的秘密与渴望。

晨光熹微时,皇帝起身更衣,准备上朝。临行前,他回头看了林王妃一眼:“爱妃昨夜似乎心不在焉。”

林王妃心中一紧,垂首道:“臣妾不敢。”

皇帝轻笑一声,拂袖而去。林王妃独自坐在凌乱的锦帐中,忽然轻笑起来,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。她伸手入枕下,玉尺仍在,冰凉如初。

“娘娘。”云袖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她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。

两人目光相遇,这一次,谁也没有移开。

深宫岁月长,而隐秘的渴望,如藤蔓般在暗处疯长,终将开出无人知晓的花。那花或许有毒,或许不美,却是这金丝笼中,唯一的真实。

窗外,新的一天开始了,宫人们开始忙碌,妃嫔们开始梳妆,一切如常。只有林王妃知道,有些东西,已悄然改变。她握紧袖中的玉尺,抬头望向铜镜中的自己,第一次,在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中,看到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。

朱砂痕

月华如水,透过茜纱窗棂,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冷霜。

锦屏后,沈昭仪俯在紫檀榻上,云锦裙裾层层堆叠在腰间,露出底下素白的中衣。她咬着一缕青丝,侧脸贴在缠枝莲纹的软枕上,眼角晕开一抹胭脂色。

“娘娘可准备好了?”

云影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,平静无波,却让沈昭仪身子轻轻一颤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脸更深地埋入枕中,闷声道:“进来罢。”

绣鞋踏过地面的声音极轻,云影的身影绕过屏风,手中托着一只乌木盘,盘上覆着红绸。她在榻边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沈昭仪绷紧的后背,不发一语。

殿内只余更漏声,一滴,又一滴。

红绸揭开,底下是一柄尺许长的檀木板子,打磨得光滑如镜,边缘圆润,透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。云影执起板子,在掌心试了试分量,空气被划出轻微的呼啸。

“今日是第三回了。”云影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太后娘娘说,若再不知收敛,便不止于此。”

沈昭仪闭着眼,睫毛颤动如蝶翼。她知道云影指的是什么——昨日在御花园,她当众驳了德妃的面子,只因德妃嘲笑江南新晋的才人不懂规矩。她本是江南女子,听不得那等轻蔑。

“本宫知错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却无半分悔意。

云影不再多言。她伸手,指尖触及沈昭仪腰间系带,轻轻一扯。素白中衣松开,缓缓褪至腿弯,露出下面凝脂般的肌肤,在烛光下泛着珠贝似的光泽。

沈昭仪浑身一僵,下意识想蜷缩起来,却又强迫自己舒展身体。羞耻如潮水般涌来,淹没了她的呼吸。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裸露,即便是侍寝之夜,也有锦帐重重遮掩。

可此刻,她伏在这里,将自己最隐秘的部位坦露于人前,只为承受一场惩戒。

檀木板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带着风声落下。

“啪!”

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炸开。沈昭仪闷哼一声,十指攥紧了身下锦褥。那疼痛并不剧烈,却鲜明得惊人,如一道烙铁,在她肌肤上刻下不容忽视的印记。

“一。”云影计数,声音没有起伏。

第二下落得更重些,位置稍偏,与第一记重叠少许。沈昭仪的身子弹起又落下,呼吸骤然急促。疼痛如涟漪般扩散,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,让她咬紧了唇。

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,一个伏着,一个立着,构成一幅诡异的画面。

“二。”

板子一次次落下,不疾不徐,每一下都让沈昭仪的身子轻颤。起初的羞耻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那疼痛如一把钥匙,打开了深锁在她心底的某扇门。门后是她从未敢正视的渴望:渴望被看见,被惩罚,被如此这般不容置疑地对待。

在这深宫之中,她永远是端庄得体的沈昭仪,言行举止皆有规制。唯有此刻,唯有在此,她可以做回那个会痛、会喘息、会有反应的女子。

“六。”

板子落在臀腿交界处,沈昭仪终于忍不住逸出一声轻吟。那声音又细又软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慌忙咬住枕头,脸颊滚烫。

云影的动作顿了顿。

“娘娘,”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,“请勿出声。”

沈昭仪将脸更深地埋入枕中,点了点头。可身体却不听使唤,随着板子一次次落下,她的喘息愈发急促,肌肤泛开一层薄汗,在烛光下晶莹闪烁。

“十。”

最后一记落下,云影收手。檀木板子被轻轻放回乌木盘中,发出一声轻响。

殿内重归寂静,只余沈昭仪压抑的喘息声。她伏在榻上,一动不动,感受着身后火辣辣的疼痛逐渐化作温暖的麻木。那感觉奇异而清晰,提醒她此刻的真实。

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云影的声音响起,已恢复一贯的平静。她取过一旁的药膏,用手指蘸了些许,“奴婢为娘娘上药。”

冰凉药膏触及肌肤,沈昭仪轻轻一颤。云影的手指轻柔而克制,将药膏均匀涂抹在那些红肿的痕迹上。她的指尖带着薄茧,每一次触碰都让沈昭仪呼吸微乱。

“明日若还红肿,可敷些薄荷叶。”云影说完,为沈昭仪整理好衣衫,退后一步,“奴婢告退。”

“等等。”沈昭仪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
云影驻足。

沈昭仪撑起身子,缓缓坐起,素白中衣滑落肩头。她抬眼望向云影,眼中水光潋滟:“明日...还会来么?”

烛火在云影眼中跳动,她静默片刻,垂下眼帘:“太后有命,娘娘一日不知收敛,奴婢便一日不敢懈怠。”

这话说得恭敬,却未直接回答。沈昭仪听懂了其中的意味,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:“那本宫便...不知收敛罢。”

云影抬眼,两人目光在烛光中交汇。良久,云影微微颔首,端起乌木盘,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屏风。

沈昭仪独自坐在榻上,伸手轻触身后。那疼痛已化作温热的鼓动,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下搏动。她缓缓起身,走到妆台前,对镜解开衣衫。

镜中,雪肤上浮起数道浅红痕迹,如雪地落梅,触目惊心。她伸手轻抚,指尖下的肌肤微微发热。这痛,这羞,这隐秘的、不足为外人道的仪式,竟成了这深宫中她唯一的慰藉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沈昭仪披上外衫,走到窗前。月已西斜,宫灯在廊下摇曳,投出长长的影子。这宫阙重重,锁住了多少如她一般的女子,锁住了她们的青春、渴望与真实。

唯有疼痛,唯有那檀木板子落下的瞬间,她才是活着的。

翌日清晨,沈昭仪前往太后宫中请安。她特意选了条月华裙,层层叠叠的轻纱遮掩了行走时可能的不便。殿中已聚集了不少妃嫔,珠翠环绕,香气氤氲。

“沈妹妹今日气色倒好。”德妃摇着团扇,似笑非笑,“可是得了什么秘方?”

沈昭仪微微一笑,在锦墩上坐下,动作虽缓却无异常:“德妃姐姐说笑了,不过是昨夜睡得安稳些。”

她端坐着,背脊挺直,臀腿传来的细微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。这疼痛如一道隐秘的绳索,将她与昨夜那个真实的自己连结在一起。

太后驾到,众人起身行礼。问安毕,太后目光扫过众人,在沈昭仪身上停留片刻:“沈昭仪。”

“臣妾在。”

“江南水患,哀家听闻你母家捐了三千两银子?”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
殿中顿时寂静。妃嫔们交换着眼神,德妃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沈昭仪心头一紧,垂首道:“臣妾不知此事。”

“不知?”太后轻笑,“哀家倒觉得你知道得清楚。昨日你为江南才人说话,今日你母家便捐了银子,真是巧合。”

“臣妾...”

“不必解释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后宫女子,当谨言慎行。你既不知收敛,便再去学学规矩罢。”她转向身侧,“云影,带沈昭仪回去。”

众目睽睽之下,沈昭仪起身行礼,跟在云影身后退出大殿。她能感受到背后那些目光——有幸灾乐祸,有怜悯,更多的却是冷漠。

回到寝宫,屏退左右,殿中又只剩她们二人。

“娘娘请。”云影已备好乌木盘。

沈昭仪没有说话,默默走向锦榻,俯下身。这一次,她主动解开了腰间系带,任由衣裙滑落。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,泛起细小的颗粒。

檀木板子再次落下,比昨夜更重,更急。沈昭仪咬住枕头,手指深深陷入锦褥。疼痛如潮水般涌来,一浪高过一浪,将她淹没。在这疼痛中,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顾忌都被剥离,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。

她喘息,她颤抖,她在板子落下的间隙中贪婪地呼吸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板子停下。沈昭仪伏在榻上,浑身湿透,如从水中捞起。云影为她上药时,她忽然抓住云影的手腕。

“若本宫说...”她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若本宫说,本宫是故意的呢?”

云影的手顿了顿。

“故意顶撞德妃,故意让太后责罚...”沈昭仪抬眼,眼中水光潋滟,“只为...这个。”

殿中一片死寂。更漏声滴滴答答,如心跳。

良久,云影轻轻抽回手,继续上药。她的动作依然轻柔,声音却低了几分:“娘娘何必说破。”

药膏冰凉,渐渐平息了肌肤的火热。沈昭仪闭上眼,轻声道:“因为寂寞啊,云影。”

“这深宫之中,谁不寂寞。”云影为她整理好衣衫,扶她坐起,“但寂寞,不是放纵的理由。”

“那什么才是?”沈昭仪望进她的眼睛。

云影没有回答。她收拾好药膏,端起乌木盘,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:“娘娘可知,这板子为何是檀木所制?”

沈昭仪摇头。

“檀木坚实,却不易裂;厚重,却不至伤人。”云影的声音很轻,“它罚的是皮肉,警的是心性。望娘娘...好自为之。”

她躬身一礼,退出殿外。

沈昭仪独坐榻上,伸手轻触身后。疼痛已化作温热的脉搏,一下下敲打着她的意识。她想起云影的话,想起那柄光滑如镜的檀木板子,想起每次落下时那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
寂寞吗?当然寂寞。但这深宫之中,谁又不是在寂寞中寻找各自的慰藉?德妃寻找权势,淑妃寻找恩宠,而她...寻找疼痛。

至少疼痛是真实的。

她缓缓起身,走到妆台前。镜中人云鬓微乱,眼波流转,唇角却带着一丝笑意。那笑容复杂难辨,有自嘲,有苦涩,却也有几分释然。
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沈昭仪对镜整理仪容,将所有的情绪重新掩入端庄的表象之下。今夜皇帝可能传召,明日又要去太后宫中请安,生活还要继续。

只是当夜色深沉,她独自躺在锦帐中时,会悄悄伸手,触碰那些渐渐淡去的痕迹。那些痕迹终将消失,如同深宫中无数女子无人知晓的秘密,湮没在时光里。

但至少存在过。

至少,在这金丝鸟笼中,她曾以疼痛为羽,短暂地触摸过真实的天空。

月光透过窗纱,洒在榻边那柄被遗忘的檀木戒尺上。它静静躺在那里,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冷光,如同深宫之中所有不可言说的渴望,沉默,却自有力量。

而长夜未尽,宫阙深深,明朝又将是如何光景?沈昭仪闭目,在隐隐的余痛中,沉入了一场无梦的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