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ort Story

《朱砂折》

《朱砂折》

紫檀木折子落在青玉案上的声音,重得像北境的雪压断了松枝。年轻的丞相容清秋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鸦羽般的长发从肩头滑落,遮住了半边脸颊,却遮不住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
“容卿,”皇帝萧衍的声音从丹墀上传来,不高不低,却让整个紫宸殿的空气都凝住了,“这三日,你收到了多少弹劾你的折子?”

“回陛下,”容清秋的声音意外的平静,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其中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,“御史台呈报的,共一十七份。”

“十七份,”萧衍重复了一遍,指尖轻轻划过奏折边缘,“言官们说你专权跋扈,说你把持朝政,说你这丞相之位,坐得比朕这个皇帝还稳当。”

容清秋抬起眼,眸子里像是含了一泓深秋的湖水:“臣,问心无愧。”

“问心无愧?”萧衍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他起身,玄色龙纹的袍角扫过台阶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明黄的靴尖停在容清秋低垂的视线里,近得能嗅到龙涎香混着墨的气息。

“朕知道那些折子里,十有八九是胡言乱语。”萧衍缓缓蹲下身,手指挑起容清秋的下巴,强迫她看着自己,“但容卿,你可知道,有时候真话比假话更伤人心?”

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颈侧,那里有一道极淡的伤痕,被高领朝服遮掩着,只有这个角度才能窥见一二。

“三日前,你未经廷议,擅自调了西山大营的兵去镇压流民。”萧衍的声音沉下去,指尖却在那道伤痕上轻轻摩挲,“你明知道这会授人以柄,却还是做了。容卿,你告诉朕,为什么?”

容清秋的呼吸急促了一瞬,又强行平复下来:“事急从权。若等廷议结束,流民早已冲入京城。”

“好一个事急从权。”萧衍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滑到耳后,那里有一片肌肤正微微发烫,“但容卿,你似乎忘了,这天下,终究是朕的天下。”

他突然松开手,站起身,背对着她:“念你初衷是为社稷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按律,擅调兵权者,当杖三十。”

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屏住呼吸,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。杖三十,莫说女子,就是壮年男子也未必受得住。

“不过,”萧衍转过身,眼里闪过一丝容清秋熟悉的光,“朕念你多年辅政有功,准你以罚代刑。”

他走回龙案,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物——通体乌黑的檀木戒尺,长约两尺,宽寸余,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光滑。

“褪去外袍。”萧衍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
容清秋的手指攥紧了朝服的衣襟,指节泛白。她跪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只有睫毛微微颤动,泄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
“需要朕说第二遍?”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
殿内侍从早已识趣地退到帷幔之外,偌大的紫宸殿内,只剩他们二人。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格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容清秋缓缓抬手,解开朝服复杂的系带。玄色绣鹤的官袍从肩头滑落,堆在腰际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。她依然跪得笔直,只有耳尖泛起的红晕泄露了一丝隐秘的情绪。

萧衍走到她身侧,戒尺轻轻点在她背上:“容卿可知,为何言官弹劾不断?”

“臣,不知。”容清秋闭上眼睛,等待着。

第一下落下来时,隔着中衣,声音沉闷。力道不重,却让容清秋浑身一颤。那不是痛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,从尾椎窜上脊背,让她几乎咬破了嘴唇。

“因为你从不肯低头。”萧衍的声音近在耳畔,带着温热的吐息,“哪怕是在朕面前。”

第二下,第三下,力道逐渐加重。月白的中衣下,皮肤泛起薄红。容清秋的呼吸乱了,额头抵在金砖上,试图稳住身形。每一次戒尺落下,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随即又化为灼热的麻,在她身体里蔓延开来。

“擅自调兵,是为不忠。”萧衍的声音平静无波,手下却毫不留情,“隐瞒不报,是为不诚。”

容清秋的指甲嵌入手心,却抑制不住喉咙深处溢出的细微呜咽。那声音极轻,却让萧衍的动作顿了顿。

“容卿,”他忽然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?”

容清秋猛地睁眼,眸子里水光潋滟,有什么坚固的东西正在碎裂。

戒尺再次落下,这次是实实在在的痛。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,身体向前倾去,却被萧衍的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肩膀。

“告诉朕,为什么?”萧衍的手掌贴在她发热的后背,戒尺却悬在半空,“为什么明知故犯?为什么给自己招来这些惩罚?”

容清秋的嘴唇颤抖着,良久,才吐出一句破碎的话:“因为…臣…累了。”

“累了?”萧衍重复着这个词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手中的戒尺轻轻落在一旁,手指抚上她背上红肿的伤痕,动作意外的轻柔。

“原来如此,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原来我的丞相,也会累。”

容清秋的肩膀开始颤抖,不是因痛,而是因为一种更深、更隐秘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。朝堂上,她是说一不二的权相;在这里,在戒尺下,她只是容清秋,一个也会疲惫,也会渴望卸下重担的女子。

萧衍将她扶起,让她靠在自己怀中。容清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然后渐渐放松,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。

“三十下,还差十七。”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,“容卿是要朕继续,还是…”

“继续。”容清秋的声音闷闷的,却异常坚定。

萧衍怔了怔,随即低笑:“好。”

这一次,他没有用戒尺。手掌贴上她红肿的肌肤,力道时轻时重,在痛与抚慰之间游走。容清秋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颤抖,每一次拍打都让她抓紧了他的衣袖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
窗外的日影悄然移动,殿内只剩下规律的声响和压抑的喘息。当最后一下落下,容清秋已经浑身瘫软,全靠萧衍的手臂支撑。

萧衍抱起她,走向紫宸殿后的暖阁。将她放在软榻上,取来药膏,轻轻涂抹在她伤痕累累的后背。

“下次,”他的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,“若再累了,直接告诉朕,不必用这种方式。”

容清秋侧过脸,眼角有未干的泪痕,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臣遵旨。”

殿外的太监轻声禀报晚膳已备好,萧衍挥挥手:“都退下吧,今日朕与丞相有要事相商,不见任何人。”

他扶起容清秋,为她重新穿上朝服。那双手,刚才还施加惩罚,此刻却温柔地为她系好每一根衣带,抚平每一处褶皱。

“还能走吗?”萧衍问。

容清秋点点头,站起身时却踉跄了一下。萧衍自然地伸出手臂,让她扶着。

“明日早朝,言官们若再提起此事,”萧衍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,“朕自有主张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容清秋垂下眼,声音依然平静,只有脸颊上未褪的红晕,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
走出紫宸殿时,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容清秋的步伐有些不稳,却依然挺直了脊背。她知道,明日朝堂上,她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;而在某些隐秘的时刻,她可以只是容清秋,可以卸下重担,可以不必永远坚强。

萧衍侧头看她,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。这个让满朝文武敬畏的丞相,这个宁愿用疼痛换取片刻解脱的女子,此刻正走在他身侧,如同许多年前,他们还是太子与伴读时那样。

或许,这便是他们之间最深的默契——在权力与欲望交织的迷宫中,用疼痛确认彼此的存在,用伤痕书写无人知晓的誓言。

夜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。而紫宸殿内,那把乌木戒尺静静躺在龙案上,边缘温润,映照着跳动的烛火,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,见证权力与欲望之间,那危险而迷人的舞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