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ort Story

椒房承恩

椒房承恩

她跪在龙涎香弥漫的寝殿,脊背弯成谦卑的弧度。
“请陛下…责罚。”
玉檀尺挑起她下巴时,那截脖颈在烛火下白得透明。
“第三十七次。”他叹着气落下戒尺,“你还是学不会自称臣妾。”
绯色宫绦委地,罗衣层层绽开如夜合花。
疼痛在肌肤绽放成潮红的吻痕,她却在震颤中咬住一缕散开的青丝——
屏风外忽然传来更漏声。
子时三刻,该换值了。


殿内龙涎香的雾,沉甸甸地压下来,一丝一丝,缠绕着垂地的销金帐、冰凉的金砖,也缠绕着她跪伏的身影。她伏得很低,额头几乎要触到沁着寒意的砖面,脊背却弯出一道异样柔顺又绷紧的弧线,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。重重叠叠的宫裙,茜素红的外罩,樱草色的中衣,月白的里衬,铺散在身周,本该是盛放的花,此刻却成了委顿的云。

空气凝滞,只有角落铜漏,偶尔极其迟缓地,滴下一声。

“请陛下…”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吐字清晰,却又轻得像呵气,拂过冰冷的金砖,带起一点几乎不存在的回响,“…责罚。”

斜倚在紫檀木宽榻上的男人,终于动了动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柄尺子,玉质,约两指宽,一尺长,光润细腻,在殿内仅有的几簇烛火下,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,像一截凝固的羊脂。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她露出的一截后颈上。寝殿的烛光不算明亮,笼着昏黄的纱罩,偏偏那一点肌肤,在影影绰绰里白得惊心,几乎透明,底下淡青的血管微微蜿蜒,随着她压抑的呼吸,若有若无地起伏。

玉檀尺的末端,凉浸浸的,贴上了她的下颌。力道很轻,却不容抗拒地,将她的脸抬起了几分。她的眼睫垂着,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,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,只留下微微颤动的尾梢。唇色有些淡,被细密的贝齿无意识地咬住,留下一点更深的印记。
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审视一幅过于熟悉、熟悉到每一笔勾勒都了然于胸,却又因某种顽固的瑕疵而始终不得完美的古画。一声叹息,从他喉间逸出,很轻,却沉沉地落在这过分安静的宫殿里。

“第三十七次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东西,像香炉里逸出最后那一缕即将散尽的烟,“你还是,学不会自称‘臣妾’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柄温润的玉尺离开了她的下颌。带起的微风,拂动了她颊边一丝碎发。

没有预兆,也没有蓄力,玉尺携着一道短促而锐利的破空声——“咻啪!”——落在了她单薄的脊背上,隔着夏日轻薄的罗衣。声音并不十分响亮,甚至有些沉闷,但那股力道,却透过衣料,结结实实地凿进了皮肉深处。

她浑身猛地一颤,像被冰水猝然泼中。一直竭力维持的、谦卑而静止的姿态,瞬间被打破。伏低的身形向上弹起少许,又立刻被她自己更用力地压了回去,肩胛骨耸起,背脊绷成一道拉紧到极致的弦。喉咙深处,溢出一声短促至极的抽气,又被她死死咬住,吞回腹中,只剩下一点残存的、带着疼痛颤音的尾息,消散在浓稠的香气里。

男人没有停顿。玉尺再次扬起,落下。

第二下。

这一次,她似乎有了准备,身体只是更剧烈地哆嗦了一下,头颅埋得更深,几乎要折断那截脆弱的颈项。但细细的汗珠,却争先恐后地从她额角、鼻尖沁出,聚成微小而晶莹的一点,颤巍巍地,坠落在她面前的金砖上,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,很快又被干燥的空气舔舐殆尽。

尺子起落,带着一种冷硬的、近乎刻板的节奏。不是狂风暴雨,却比那更磨人。每一下都隔着衣料,落在不同的位置:肩胛,脊骨中央,腰际……起初只是闷响,渐渐地,那罗衣下的皮肉似乎被唤醒了某种记忆,痛楚开始鲜明地烙印,再叠加。起初还能分辨出次数,到后来,便只剩下连绵不绝的、带着独特韵律的钝痛,一波一波,冲刷着紧绷的神经。

她的呼吸乱了。细碎的、压抑的喘息,再也无法完全藏在喉间,随着每一次尺子落下,破碎地溢出。紧咬的牙关开始发酸、发麻,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腥甜,不知是咬破了哪里。支撑在身体两侧的手臂,微微发起抖来。

她开始不自觉地想要蜷缩,想要躲避那如期而至的痛楚。然而,那玉尺的落点却仿佛生了眼睛,总是精准地追上她微微偏移的脊背。在一次比之前更重些的击打下,她终于抑制不住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的呜咽,像是受伤的幼兽,充满了屈辱,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释放般的颤栗。

就在这时,男人停下了。

玉尺的末端,这次没有抬起她的脸,而是挑向了她腰间。那里系着宫绦,绯色的丝绦,打着繁复精巧的同心结,垂着长长的流苏。尺尖只是轻轻一勾,一挑,那看似牢固的结扣便松脱开来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并非真的有多大声响,但在她耳中,却不啻惊雷。绯色的宫绦,失去了束缚,委顿落地,像一抹失去了生命的血痕,瘫软在金砖上。

紧接着,是外罩的茜素红宫裙。细密的盘扣,在玉尺漫不经心地拨弄下,一粒,一粒,悄然绽开。衣襟向两侧滑落,露出底下樱草色的中衣。中衣的系带同样未能幸免,很快也松散了,然后是月白的里衬……

层叠的罗衣,失去了腰带的维系,便再也无力保持完整的形态,随着她轻微颤抖的身体,顺着肩头、手臂,缓缓地、一层一层地滑脱、褪散。衣料摩擦着肌肤,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,在这寂静里被放大得令人心悸。那过程缓慢得像一种凌迟,一种公开的、无声的剥露。

最终,所有的锦绣华服都堆叠在她跪坐的腿边、身侧,成了一摊华丽而狼藉的废墟。她身上,只剩下贴身的、薄如蝉翼的素绫小衣,以及其下隐约可见的、同样质地的亵裤。烛光透过轻纱,毫无阻碍地漫射在她裸露出的肩背、手臂上。方才玉尺肆虐过的地方,已经清晰地浮现出一道道交错的肿痕,红得触目惊心,有些地方颜色更深,微微发紫,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,又像是被某种滚烫的烙印,反复亲吻留下的印记。

冰凉的空气,骤然包裹了暴露的肌肤,激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,皮肤上迅速泛起细密的颗粒。那些红痕,在微凉的刺激下,仿佛燃烧起来,痛感变得愈发鲜明、锐利。

男人冰凉的指尖,代替了玉尺,落了下来。

先是轻轻抚过一道斜斜划过肩胛的红痕。她的身体触电般弹动了一下,肌肉绷紧。指尖顺着那肿痕的走向,缓慢地游移,带着一种审视,一种丈量,一种冰冷的、不带情欲的触摸。然后,是指腹微微用力,按压下去。

“呃……!”

她猛地仰起头,脖颈拉伸出脆弱而优美的线条,喉间压抑许久的痛呼终于冲破阻碍,却又在最高处被她自己强行扭曲、吞咽,化作一声短促而扭曲的哀鸣。细密的汗珠,此刻已汇成涓流,顺着她光洁的额头、鬓角、优美的颈项,蜿蜒而下,滑过锁骨,没入更深的阴影。散乱的青丝,被汗水濡湿了几缕,黏在颊边、颈侧,更添了几分狼狈与凌乱的美感。

他的手指没有停留,继续向下,抚过另一道横在腰际的肿痕。那里皮肉更薄,痛感似乎也更为敏锐。她的腰肢不受控制地扭动了一下,想要逃离那带来剧痛与奇异触感的指尖,却只是让堆叠在身下的衣裙,发出一阵更响的摩擦声。

空气里的龙涎香,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,甜腻的,厚重的,带着皇家威仪的,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而在这浓郁的香气之下,开始混杂进别的气味——汗水微微的咸腥,肌肤受热后散发的、极淡的暖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疼痛与忍耐的金属般的气息。

她的颤抖越来越难以抑制,从细微的涟漪,变成了明显的、间歇性的战栗。紧握成拳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。牙齿深深地陷进了下唇,那里已经一片鲜红欲滴,几乎要咬出血来。唯有那双眼睛,始终死死地闭着,长睫被泪水与汗水浸得湿透,黏连在一起,像风雨中挣扎的蝶翼。

男人的手离开了她的腰。然后,那柄一直握在他另一只手中的玉檀尺,再次抬起,这一次,悬在了她仅着素绫小衣的背脊上方,那些旧痕与新痕交织的肌肤之上。
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破空声。

“啪!”

清脆,响亮,带着玉质特有的坚硬与冷冽,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那毫无遮蔽的肿痕之上。

“啊——!”

她终于发出一声完整而凄厉的痛呼,身体猛地向前一扑,双手再也支撑不住,肘弯一软,上半身几乎完全趴伏下去,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。散乱铺陈的青丝,随着她剧烈的动作,如同黑色的瀑布般滑落,覆盖了她大半张脸,也遮掩了她此刻必然扭曲痛苦的表情。只有那压抑不住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,从发丝的缝隙中,从紧抵着地面的唇边,泄露出些许。

她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对抗这灭顶的疼痛,对抗那从脊背炸开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的火焰。身体蜷缩起来,却又因为疼痛而僵硬地伸展,形成一种矛盾而脆弱的姿态。被汗水浸透的素绫小衣,紧紧贴附在皮肤上,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嶙峋的轮廓,以及脊背中央那道凹陷的、此刻正剧烈起伏的线条。

玉尺再次抬起。

这一次,落下得更快,更急。不再有审视,不再有间隔,只剩下惩戒本身。清脆的击打声连成一片,像是急雨敲打着单薄的荷叶。每一下,都带起她身体一阵剧烈的痉挛,都逼出一声愈发短促、愈发嘶哑的痛吟。那些本就红肿的伤痕,颜色迅速加深、扩散,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,在素白的绫料上,洇开一点点刺目的红。

她的意识似乎开始模糊。抵抗的力气在飞速流逝,紧握的拳头松开了,掌心一片血肉模糊。咬住下唇的牙齿也松开了,唇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,渗着血丝。唯有身体,还在最本能的驱使下,随着每一次击打,做出最直接的反应:颤抖,瑟缩,拱起,又无力地塌下。

汗水已经将她的头发、她单薄的小衣彻底湿透,紧贴在皮肤上,使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。浓密的青丝黏在颊边、颈侧、汗湿的背上,有些被她无意识地咬在了口中。她侧着脸,额头抵着金砖,大半面容掩在散乱濡湿的发后,只能看见一点颤抖的睫毛尖,和那一小片被咬得嫣红肿胀、微微张着、逸出破碎呻吟的唇。

空气里,龙涎香的甜腻,汗水与微血的腥咸,肌肤受虐后蒸腾出的奇异暖香,还有那无处不在的、属于权力与惩戒的冰冷威压,彻底混合在了一起,酿成一种令人窒息又沉沦的浓郁氛围。

男人挥尺的动作,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

他微微喘息着,并非因为费力,而是某种情绪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撩拨、蒸腾。他垂眸,看着匍匐在他脚下,如同一片被暴风雨彻底摧折的、艳丽而残破的花瓣般的女人。她背上的伤痕纵横交错,新旧叠加,红肿紫胀,有些地方皮破血出,在烛光下泛着湿润而残酷的光泽。汗水沿着那些起伏的曲线,亮晶晶地滑落。

他伸出手,不是玉尺,而是指尖,带着灼人的温度,拂开她背上黏连的湿发,然后,缓慢地、重重地,抚过那一片狼藉的、滚烫的伤痕。

“嗯……哼……”

身下的人,发出一声绵长而颤抖的鼻音。那声音里,痛苦似乎已经达到了某个顶点,开始蜕变,掺杂进一种扭曲的、如释重负般的绵软,甚至是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餍足的呜咽。她拱起的脊背,在他手掌的按压下,微微塌陷下去,又像是迎合般,更紧地贴向他灼热的掌心。那是一种完全放弃抵抗、甚至近乎祈求更多触碰的姿态。

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,交织着,缠绕着。

就在这喘息与无声的浪潮即将吞噬最后一点理智的堤岸时——

“咚——嗡——”

屏风之外,遥遥地,传来了清晰而悠长的更漏声。铜锤击打在青铜壶壁上,声音沉闷而极具穿透力,回荡在寂静的深宫夜空中。

子时三刻。

该换值了。

殿内,时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骤然冻结。

男人抚在她背上的手,顿住了。他眼底翻涌的深沉暗色,如同退潮般,迅速收敛,恢复了平日的深不见底与冷静自持。那灼热的体温,也从指尖悄然褪去。

匍匐在地的女人,身体猛地一僵,随后,那细微的、近乎迎合的颤抖,瞬间停止了。她像是从一场深不见底的迷梦中被硬生生拽出,涣散的目光急速凝聚,只是瞳孔深处,仍残留着一丝未及散尽的、茫然的云雾。

更漏的余音,袅袅散去。

殿外,隐约传来了极轻的、训练有素的脚步声,铠甲与佩剑摩擦的窸窣,还有宫人压低嗓音的交接语。黑夜中庞大的宫殿机器,按照既定的刻度,精准地运转到了下一个环节。

男人收回了手,缓缓站直了身体。他身上的龙纹常服,依旧平整挺括,只是衣襟处微微有些凌乱。他垂眸,最后看了一眼依旧跪伏在地、背脊布满红痕、微微战栗的身影,眼神复杂难辨。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餍足,又或许只是深潭投石后泛起的、转瞬即逝的涟漪。

他没有说话,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向内殿深处,那重重帷幕之后。脚步声很轻,却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上,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回响,如同某种宣告的终结。

偌大的寝殿,似乎瞬间空旷下来。浓郁的龙涎香气依旧悬浮,却仿佛失去了之前的魔力,只剩下冰冷的甜腻。烛火还在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地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和绘着龙凤呈祥的墙壁上。

她仍旧跪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化成了这宫殿里另一件没有生命的陈设。只有剧烈起伏的肩背,和那无法抑制的、细碎的、劫后余生般的颤抖,证明着生命与痛楚的存在。

背上的伤痕,火辣辣地疼,那疼痛尖锐而清晰,不容忽视。汗水慢慢冷却,贴在皮肤上的湿冷绫衣,带来另一重战栗。

殿外的更漏,仿佛滴进了心里,冰冷,精准,提醒着时辰,提醒着身份,提醒着这重重宫墙内铁一般的秩序。

许久,她极其缓慢地、一点点地,试图撑起身体。手臂软得不像自己的,肘弯几次打滑,几乎重新瘫软下去。散乱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,从脸颊两侧滑落,露出一张湿漉漉的、苍白如纸的脸。嘴唇上的伤口已经凝了暗红的血痂,眼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与汗珠,眼神空茫地望向男人消失的帷幕方向,那里只剩下沉沉的黑,和一片死寂。

然后,她的目光,极其缓慢地,移向身侧地面。

那柄玉檀尺,不知是被男人随手丢弃,还是她自己在混乱中碰落,正静静地躺在散乱的、华丽的宫裙旁边。温润的玉质,在昏黄的烛光下,流转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,尺身某处,似乎还沾染了一点点极淡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湿痕。

她盯着那柄尺子,看了很久。空茫的眼神里,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,说不清是恐惧,是怨恨,是屈辱,还是别的什么更深邃、更难以言喻的东西。那光芒微弱地闪烁着,像风中的残烛,最终,又缓缓地熄灭了,沉入更深的漆黑。

她终于挪动了一下,伸手,却不是去捡那宫裙,也不是去碰那玉尺,而是用颤抖的指尖,极其缓慢地,拉起了滑落到臂弯的、湿透的素绫小衣的衣襟,勉强遮住了肩上最刺目的几道红痕。

动作牵扯到伤口,她痛得吸了一口凉气,手指蜷缩起来。

殿外,风声掠过檐角,呜咽了一声。

夜,还很长。